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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我身边的教学人] 尹一通:高校教师的教学和研究不是零和博弈

嘉宾简介:

尹一通,南京大学计算机系教授。2003年本科毕业于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;2009年获得耶鲁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Ph.D.,同年回母校任教。研究方向:理论计算机科学 (Theoretical Computer Science)。2009年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;2011年入选微软“铸星计划”学者;2011年被评为南京大学优秀中青年学科带头人。2010年开设“随机算法”与“组合数学”两门计算机理论专业课,2016年“随机算法”改为“高级算法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正在回答问题的尹一通)

紫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格子针织背心、牛仔裤、匡威帆布鞋,联想到尹一通耶鲁大学Ph.D.的身份,这副装扮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可以背书包去实验室做研究。

从2009年耶鲁大学博士毕业受聘南大到现在,尹一通的身份从一名“海龟”变为南京大学计算机系的一名青年教师、CS(计算机科学)理论研究者和一个四岁小姑娘的爸爸。教师、研究者、父亲,这三重身份都要扮演好并不容易,不过,尹一通努力地将每一个角色都做得更好。

作为一名研究者,他与外国一流学者开展合作研究,发表一流的学术论文。

作为一名教师,他在课堂上倾尽全力,期末的时候有学生给尹一通递纸条:“感谢老师这一学期来的悉心教导,极大丰富了我的视野,学到了很多东西”或者“这是一门很棒的课!尽管听课复习作业会花去大量的时间,但却给我带来了很多知识”。

作为一名父亲,他把“女儿的成长”作为自己的一个重大研究课题,刻苦钻研,孜孜以求。

尹一通说话坦诚,回答问题时非常专注。访谈中,他最担心的是不要将他的话写成空话、套话。他说,他只是希望讲述他个人“作为一个青年教师在初为人师过程中的真实经历”,分享他“对教育理想的真诚表达”。

一、教学的热情源自对专业领域的热爱和对职业理想的追求

自2010年秋季开始,尹一通在南大计算机系开了两门课:高级算法和组合数学,都是面向高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的选修课程。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准备教学内容、编写英文讲义、制作课程网站,并且在课程中增加了许多最前沿的研究成果,其中一门课程中出现了2010年之后的CS(计算机科学)最新成果,甚至比MIT相关课程出现的都早。来不及做课件PPT的时候,尹一通就在黑板上手写证明过程。在形式上,因为开设的课程难度比较大,数学计算容易使人疲劳,不觉得自己是个风趣的人的尹一通,采用“平均每15分钟,讲一个与课堂内容相关的幽默段子或历史典故/提问/与学生互动/讲授内容的一些引申意义”的方式拉回学生注意力,努力让课程效果达到最好。他每周还有固定的Office Hours,与学生一起交流探讨各种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课程网站 http://tcs.nju.edu.cn/wiki/

编讲义、做网站、想段子、将最新的学术成果转化为教学内容,这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。众所周知,“青椒”群体面临的最大压力即是有限的精力下,教学和学术研究难以平衡。而尹一通之所以愿意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和热情,首先源自他对自己专业领域的热爱。

“我对自己熟悉的领域、专业是很热爱的,我始终追求,自己在这方面有更好的学问。与此同时,我会在心中形成我理想的‘计算机科学课程’的形象——一门优秀的计算机理论课应该是什么样子,我会不自觉地想这些事情。上课和做学问并不是‘零和博弈’,长远来看,上课这件事情,与在专业领域有更好的学问这个目标是一致的。”

不过,尹一通并不否认教学和科研在最初是冲突的。他说,刚开始上课时,他备课的时间非常多。

“每周花在准备这两门课上的时间有多少?”

“一整周。”

“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?”

“半年多吧。”

所以在2011的一整年,尹一通没有发表任何论文。

“当下确实会有‘不划算’的现象——为了某一门课少发几篇论文,错过多少deadline——这些损失甚至是可以量化的。但归根结底,我们不是为了在一个游戏中最大化自己的经验值,而是为了使自己在某个学问中追求更好。”尹一通在将近7年的时间里感受到教学与科研从“零和”到“互相促进”的转化。“我确实觉得通过上课我的学问越变越好了,它们不是独立的,不是零和的,而是互动的。”

而让尹一通愿意更多投身教学的另一个重要原因,是他对于自己职业理想的追求。

“毕竟,每个岗位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。大学的老师学习专业领域最前沿的东西,并为之作贡献,这是自然而然的。但按理讲,科研方面应该是老师的一个追求和爱好。大学里老师的本职工作是教书育人——只要当老师,本职工作就是教书育人。”他觉得身边并不缺乏这样的人。

“与我最近有过合作的国外大学的一位大牌教授,也会在他的课程任务与学术研究任务出现冲突时不自觉地抱怨,可是他在真正教学时,写的lecture notes,每门课都非常认真,非常丰富。在某个时刻,学术与教学的冲突是会有的,但我们对每件事,特别是对教学,都有一个刚性的质量要求。所以作为老师,不用想着去如何划算、如何平衡自己的本职工作和其他利益。”

他谈到院系开会时,大家往往会在领导说到学生培养、教学的时候集中精力听。这样的现象,反映了大家对待“教学”这一本职工作的态度。“一个人选择某个职业应该是抱有职业理想的,是有成就感和建功立业的愿望的,而不是因为觉得大学可以提供研究学术的条件,所以勉为其难的讲一些课,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研究。纯粹的科研机会、科研职业在别的地方也是有的,选择一个职业但不去追求它的本职工作,是说不通的。”

尹一通觉得,优秀的、追求学术的人,将自己放在“教师”的位置上,“立德树人”或者“教书育人”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。他认为解决高校教师群体教学和学术矛盾的根本方法是,找到真正优秀的人。“不是费尽心思地制定学术与教学相平衡的规则条例,而是去真正寻找到优秀的人才——一个真正追求卓越的学术人,规则的变动不会对他产生很大的影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在耶鲁求学时的尹一通)

二、在南大,我们应该“更看得起自己”

南京大学本科、耶鲁大学Ph.D.,尹一通接受过国内外高等教育的交叉训练。他认为,对老师来说,要考虑来这里的目的,本职工作是什么;而对学生来说,应该更多地想可以利用学校的条件做什么,而不只是做到学生守则上的要求。

“从古至今的好学生都有一种‘学我者生,像我者死’的态度,大学是提供教育的地方, ‘教育’是对一个人的深刻的改变,而不是一个选拔之后给他一个‘资格’、做一个‘交易’的地方。人才是全面的,教育也应该是全面的。”

尹一通看重老师对学生的价值观的潜移默化的影响,他希望从自己的行为中展示自己的价值观念。“老师时不时透露出来的议论和感慨是可以影响到自己的学生的。但这些影响的前提是,你在很多方面——专业上是优秀的、做事情是认真的、看问题是成熟的、价值观是有所帮助的——是值得被学生学习的人。”

尹一通希望南大的学生再优秀一点,不要满足现状,不要觉得“这样就已经很好了”。“就本科而言,南大最好的学生和耶鲁最好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大区别,区别在研究生,国内研究生的表现不足是来自于习惯——给自己设定的预期目标没那么高。”

2015年的时候,尹一通在课堂上和学生说起新文化运动一百周年,说100年前新文化运动的战士们,除了鲁迅和陈独秀,许多都是100年前的90后。今天的90后,他问,要在历史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?没有人会一直是婴幼儿,总有应该肩负起责任的时刻。教育和学生应该对全人类的进步做出贡献,而不只是为了个人的安逸。“南大是了不起的学校,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很重要,我们在这样的位置上,应该更看得起自己,我们有比较重要的使命。至少我对自己的投射是这样的:我是重要的人,我要做重要的事。”

尹一通坚持的另外一件事是学生的学术诚信问题,他强调平时作业和论文的诚信,而不仅仅是考试时不作弊。他认为普林斯顿大学的学术诚信手册里的一条规则是启蒙性的:剽窃的认定与知道与否无关。他采取的方式是事先声明(学期初把规则和纪律做明确的说明)、诚恳解释(诚恳地向学生解释规则制定的原因)、严肃执行(一旦开始执行,就绝不姑息越界者)。在他看来,学校应该制定强大的规则维护平时的学术诚信,这样的规定其实日常很少用得到。虽然开始的时候会增加成本,但长久来看意义深远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 课程网站中“学术诚信”一栏非常醒目)

 

三、孩儿他爸:我做爸爸的水平有我做研究的一小半就好了

除了教师、学者,尹一通还有一个“孩儿他爸”身份。他的朋友圈里,十条有九条是关于自己的女儿和爱人——一个是公主,一个是女神,“至于我,whatever。”在南大本科阶段相识相恋,一起去国外求学、结婚,尹一通和同为南大校友、南大大气科学学院副教授张洋是令人羡慕的学术伉俪。尹一通很幽默地说,夫妻两人在学术方面是有分歧的,“如果不想吵架就不要讨论学术”,但在教学上两个人的理念是一样的。“这也是我看到很多学术上很优秀的人最终也会成为一个好的老师(的原因),如果他真的有渴望,就不会放过自己。”

有了女儿之后,尹一通的世界“只能为此而改变”,包括从一个计算机科学青年才俊变身为女儿自拍中的故意做鬼脸、展示双下巴的“智商一天不如一天”的爹。“女儿的成长”成了两个学者很大的研究课题:“她的所有一切都是很美好的,但一个大活人带来的负担也确实存在。这远比我遇到的研究课题要复杂,我觉得我做爸爸的水平有我做研究的——不要一半——一小半就够了。不过,这点我是不会告诉我夫人的,因为那样显得我露怯。”说完,他哈哈大笑起来。(采写|李昕、匡卉)